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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前海棠是雪茶

2019-08-22《雪山碉楼海棠花:藏地班玛纪行》原文地址

山前海棠是雪茶

文/古岳

极目远眺,视野尽头永远是雪山,皑皑白雪之下是连绵的草原,紧接着是画着弧线的林缘地带,之后是茂密的灌丛,森林开始浩荡,铺满一面面山坡,直抵山下河谷。河谷里有路,也有人家。人家锅卡炉子上永远坐着茶壶,任何时候,走进一户人家,你都会喝到热热的奶茶,奶茶是盛在龙碗里端上来的。几乎是在你落座的同时,主人端着茶碗的双手就会伸到你面前,好像在你进门的那一刻,主人已经在给你倒茶了。你自然也会用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茶碗,双手捧着飘香的奶茶,还没喝,心里就已经暖暖的。

不记得,我曾多少次穿行于这条河谷,但是,每一次从那河谷里走过时,最终,我都会在那一片森林里停下来,住上几日的。尔后,我会沿着那河谷,在两岸山野的林莽间走来走去,听林间鸟鸣,看高天流云。更多的时候,我会停在一棵高大的云杉树下,闻着它的香气,抚摸它满身的鳞片,与之相伴,偶尔甚至会有语言的交流。

我可能会问它:“你用了几百年才长成了这个样子?”尔后,我会伸开我的手掌,用手指测量它的胸径,尔后,以它的生长速度测算它大致的年轮。如果它的胸径超过了2 米,我可能会说:“你至少有500 岁了吧。”我抬头仰望,它似无语,然微风拂过,它正轻轻摇曳,满树婆娑像是回答。

我不认为,这完全是我的自言自语。

当你走近过一棵长了几百年、几千年的古树,让目光在它身上久久停留,你就会感觉到它不仅有生命,也有自己的语言。如果你把耳朵贴在它身上静静倾听,你还能听到它深沉而均匀的呼吸和心跳。随季节和岁月的更替,随日出月落和风霜雨雪,随其面部表情的不断变幻,它也会发出有节奏的声音,或丝丝缕缕,或惊涛骇浪,那就是它的语言表达。

这片森林就是玛可河的那片森林。我熟悉这片森林,如果它是一个人,我们应该算得上是老朋友了。30 年前,我第一次走近这片森林,之后,每隔几年都会去一次,至2015 年后,我又连续去了好几次,在那里的时间加在一起,至少也有两个月吧。对这片森林里的各类植物,我虽然不能说了如指掌,至少也了解大概,譬如其主要建群树种云杉和白桦,但我真不知道,那个地方还生长茶树。

知道那里有茶树是近几年的事。大约是2014 年底,我受邀去参加一个由青海省林业厅牵头组织的评审活动,评审项目内容很单一,说白了,就是让大家集思广益,给一种藏茶取一个好听的名字。记得当时,一群文人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,最后,不得不采取相对折中的办法,取若干认可度相对较高的名字,再让上面最后圈定,其中就有“雪茶”这个名字。后来,我看到市场上的班玛藏茶用的是“藏雪茶”一名,想来,它有藏区、雪域和茶这样三层含义,由此来强调它的稀有和珍贵。

这种藏茶就产自果洛藏族自治州班玛县的河谷地带,与之有关的那条河就是玛可河。据我所知,除西藏南部一些地方之外,整个青藏高原再无茶树生长的地方。班玛位于大渡河源区的青藏高原腹地,那里怎么会生长茶树呢?我原以为,班玛引进和驯化种植了一种适于高寒地带生长的新茶种,后来才知道,那里一直产茶,生活在玛可河谷的藏人也一直喜欢喝自己种的茶。也是在那次评审会上,我才得知,班玛藏茶虽然也是一种植物的叶子,但此物并非植物学意义上的茶树,而是海棠树,确切地说是两种海棠,一种是花叶海棠,一种为变叶海棠。

千百年来,当地藏人一直采摘海棠嫩芽当茶,闻者皆以为,那是不得已而为之。因为当地不产茶,而茶产地又距离遥远,难以得到,只好就地取材,以海棠叶代之。这些年,经过科学分析才发现,原来生长于高寒之地的花叶海棠和变叶海棠,其嫩叶不仅可以为茶,且富含营养,其饮用功效甚至远胜于真正的茶。于是,当地政府开始着力培育藏茶产业,种茶产茶,经济社会效益日益显现。一时间,班玛藏茶美名远播,成为茶中新贵。

据《果洛宗谱》记载,早在唐宋时期,班玛藏人就常用藏茶换取日用品,并一度走俏,通过“赛西古道”(赛来塘——西藏)不仅销往四川阿坝、壤塘、马尔康等地,还供货西藏。民间也流传不少有关班玛藏茶的传说,班前村有一个牧民,因血压太高而经常晕倒,以前老人们说,常喝藏茶可治此病,他就一直用海棠叶泡水喝。喝了一段时间,血压降下来了。后来活了100 多岁。后经科学鉴定发现,生长在海拔3200~3600 米之间的海棠叶富含茶多酚、维生素C、锶等大量生物活性物质,具有降血压、降血脂和抗氧化、抗病毒、抗缺氧及提高免疫力的作用。

因为地处高寒需要摄入大量肉类食物的缘故,藏族社会对茶的喜爱也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。尤其是当茶这种植物叶子遇到牛奶和酥油之后,一种更神奇的饮品——酥油奶茶诞生了。如果这是一种独一无二的饮品,那么,它就是藏族社会独有的美味。因为它,青藏高原上到处都飘着酥油奶茶的芳香——这当然是一种藏地习俗和文化。于是,就有了茶马古道,驮着茶叶的马帮一直走在山道上,翻山越岭,走向茫茫雪域。班玛就处在这样一条飘着千年茶香的古道上,赛来塘就是茶马古道上一个重要的驿站。

随后,茶在这里又遇到了佛,于是,它又与信仰有了联系,礼茶与礼佛都成了藏人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。所有佛教寺院里都时常举行一项礼佛活动,曰:供茫嘉,可译为供了很多茶。信徒须按寺院僧众数量来确定供茫嘉的规模,以保证每一位僧人都能喝到你烧的奶茶,不可遗漏。一些重要的佛事活动日,很多寺院还会向所有前来礼佛的信众免费提供茶饮和斋饭。在民间,茶更是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东西,不可一日无茶,尤其老人,从早到晚都离不开茶碗。藏人走亲访友时,茶也是首选的礼品,以前都是竹席包裹的长条茶,后来才有了纸质包装的茯砖茶。我想,这种变化与生产加工和运输条件的变化有关,以前茶叶的运输都靠马匹远距离驮运,竹席包裹的长条茶更为适宜,也方便长时间保存。所以在藏区,无论寺院还是普通人家,都会有一大摞茶叶,一些寺院的不少屋子里都摞满了茶叶。感觉有茶的日子,过起来才有味道。

时至今日,在藏区任何一个地方,只要你走进一户人家,女主人就会给你端上一碗茶,一般来说,都会是奶茶——如果你能接受酥油的味道,就会是加了酥油的奶茶。茶壶就在锅卡或炉子上炖着,从早到晚,茶壶都不会空着,以便随时都可以端起茶碗,喝一口热茶——也随时可以为你端上一碗热茶。因而,藏人对茶壶和茶碗都很讲究,以前的茶壶一般都是铜壶,茶碗一般都是龙碗,每家每户都备有好几把铜壶、好几摞龙碗。铜壶和龙碗都摆在最显眼的地方,任何时候都擦得铮亮,在屋子里放着光芒。因而,在藏家,一碗热茶,是问候,是关切,是深情,也是祈愿和祝福。于是,你会感到温暖。即便是寒冷的冬天,即便是在草原牧帐,只要有了这碗奶茶,人心就是热的,心里的世界就不会变凉。

但是,此前班玛的藏茶种植并未受到足够重视,所谓茶树,也只是零星分布于林间山野的一些植物,不成规模。再早以前,甚至还不曾人工种植,野生的花叶海棠和变叶海棠只是天然林中的一种植物,花开花落。

说实话,在班玛,如果你不是有意去寻访那些海棠树,一般都不会注意到那些植物的。因为,班玛尤其是玛可河流域的整个山野都是一个树的王国,这里不仅有青海最高大的乔木林,还分布有460 余种植物,其中还有百余种极具观赏价值的乔灌木,比如水栒子、细枝绣线菊、高山杜鹃等。无论花叶海棠还是变叶海棠,除了花期能开出一树粉白色的花朵,其他季节,它几乎是这个地方最不起眼的植物了。几次去班玛,都有人送一些藏茶给我,冲一杯慢慢品尝,前味清香略苦,后味甘甜淳厚,余味经久绵长。遂想去看看海棠,但都没看到。

一天,在去玛可河林区的路上,我问班玛县旅游局局长雅格多杰:

“我怎么没看到茶树呢?”

“看那边,那不是嘛。”他指着路边的树丛说。

我看到的是几株树苗,应该是前一年刚刚种下的,株高不超过1 米,置身一片野草与灌丛中,要是没有人指点,不细看,你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。

后来,我在玛可河林业局院子里看到一大片苗木,林业局局长韩才邦说,那就是海棠,路的一侧是花叶海棠,另一侧是变叶海棠,均可为茶。

发现所有苗木的树冠都修剪成了齐刷刷的样子,很纳闷儿,便问道:“海棠应该可以长得很高大,为什么要剪掉树头呢?”

韩才邦说,茶树不能长太高,更不能让其随意生长,就得不断修剪,天底下的茶园几乎都是这样。除了那些刻意保护的野生古茶树,你见过由着自己随意生长的茶树或茶林吗?长太高或太乱,采茶时就不方便。

玛可河林业局也种了不少海棠,每年自己也生产一点,自己炒茶,味道还不错。最后几次去玛可河,我都喝他们自己生产的藏茶,汤汁艳红,回味绵长。据韩才邦介绍,班玛县的海棠苗木大多也是由玛可河林业局提供,其栽培技术主要也依托玛可河林业局的栽培试验数据,比如植株密度和行距以及土壤水肥条件等。

无从考证,最初是谁发现了海棠叶可以为茶的秘密,但一定是班玛当地藏人。比如藏医,因为藏族最早的矿物以及动植物学典籍其实均为药典。据藏医学经典《四部医典》记载,花叶海棠和变叶海棠也具有清热解毒、凉血止血、散瘀消肿之功效,适用于热病、消化不良等疾病。

虽然,在班玛的植物王国里,除了其短暂的花季,它的身影并不引人瞩目,也并不高大,但是,它的存在仍无可替代。因为,它是藏茶,现在它又有了一个现代的名字:藏雪茶。它是一种产在雪地里的茶,班玛的海棠开花时,远处山顶上还有皑皑白雪,这也许就是它这个名字的用意所在。能长到雪山脚下的植物无疑是一种稀罕物,假如它还是一棵开花的海棠,而这海棠的叶子还可为茶,那更是一种稀罕物了。它之所以珍稀不是因为它是一种植物,而是它所生长的这个地方。所以,在青藏高原以外的地方,海棠随处可见,雪茶却难得一见。班玛也许是海棠这种植物在地球上的极限生长地,因而宝贵圣洁。根据茶圣陆羽在《茶经》里的记载,沏茶最好的水应当是山泉水,而青藏高原有世上最纯净的泉水。亚洲几乎所有重要的江河均发源于此,它们的源头其实就是一汪清泉。这当然是世上最纯净的泉水,想必,不会有人对此心存怀疑。班玛也有这样的泉水。

这是大自然的恩赐,须得善加珍惜。

从2013 年开始,班玛县把打造藏茶产业提到县域经济社会发展的战略高度,编制完成了《班玛县藏茶基地建设与产业发展规划》。计划到2020 年,班玛藏茶种植面积将达到5 万亩以上,建成青海首个藏茶产业园,产业生产总值达到3000 万元以上。2014 年,班玛在灯塔乡首次人工种植2500 亩藏茶取得成功,并向全县推广,种植面积逐年扩大,青海首个万亩藏茶基地已在玛可河两岸建成。到2017 年时,已有2 万亩的种植规模。藏茶也从原来的粗放式采摘、粗加工家庭小作坊走向精深加工和包装销售的现代产业化之路,以“公司+农户+基地”为产销模式,一个集藏茶采摘、加工、销售为一体的产业体系已经初步形成。

虽然,人工种植的花叶海棠和变叶海棠5 年后方能进入盛产期,但因为所栽种茶树苗都是三年以上的树苗,栽种后的第二年即可采摘。一家一户种茶所需苗木都由县林业部门免费提供,栽培技术也有由林业部门统一推广培训,省林业厅还制定印发了《花叶海棠、变叶海棠茶园建设技术规范(试行)》。比如,亚尔堂乡日合洞村100 多户牧民现在都是种茶户,一年采摘3 次,每亩可增收1500~2000 元。一大批世代游牧的班玛藏人正在成为茶农。

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时,有朋友从班玛发来一条微信说,在2018 年5 月举行的上海国际茶业博览会上,班玛藏雪茶荣获金奖。我注意到,获奖证书上写的是这样几个字:“代用茶类金奖”。也就是说,茶界也并不认同,班玛藏茶就是通常意义上所说的茶,因为,海棠并非茶种。但茶原本也是植物,无论海棠还是真正的茶树,皆植物也。

所谓嘉木生南国,茶多产于江南,茶文化也兴盛于斯。陆羽在《茶经》中写道:“茶者,南方嘉木也。一尺、二尺乃至数十尺。其巴山峡川,有两人合抱者,伐而掇之。其树如瓜芦,叶如栀子,花如白蔷薇,实如栟榈,蒂如丁香,根如胡桃。”而植物学意义上对茶的定义是,山茶科,多年生常绿植物,有乔木型、半乔木型和灌木型之分。叶子长椭圆形,边缘有锯齿。秋末开花。种子棕褐色,有硬壳。嫩叶加工后即为可饮用的茶叶。

传说中,茶叶是由神农发现的,但最初的茶树也许并非生长在江南,而是另有发源地,只是到后来茶成为一种广为人知的饮品之后,才在江南一带广为种植。汤姆·斯丹迪奇在其有趣的《上帝之饮·六个瓶子里的历史》中写道:“茶,是由生长在喜马拉雅东部丛林(今中印边境)的一种常绿灌木的干叶、花蕾、花瓣沏泡而成。”茶之所以备受推崇,还与佛道文化的传播有关。如此说来,历史上的班玛藏茶曾一度盛行也是有可能的。

其实,如果抛开了传统意义上的茶文化不说,平心而论,任何一种茶都是一种植物的叶子。茶为何物?草木人合在一起即为茶,只要有益健康,任何一种植物的叶子都可以是茶。海棠亦不例外。

但是,海棠却非茶种。在植物学意义上,对海棠一般是这样描述的:被子植物门,双子叶植物纲,蔷薇目,蔷薇亚目,蔷薇科,苹果亚科,苹果属、木瓜属多种植物。更细的描述是,乔木,高可达8 米;小枝粗壮,圆柱形,幼时具短柔毛,逐渐脱落,老时红褐色或紫褐色,无毛;冬芽卵形,先端渐尖,微被柔毛,紫褐色,有数枚外露鳞片。叶片椭圆形至长椭圆形,长5~8 厘米,宽2~3 厘米,先端短渐尖或圆钝,基部宽楔形或近圆形,边缘有紧贴细锯齿,有时部分近于全缘,幼嫩时上下两面具稀疏短柔毛,以后脱落,老叶无毛;叶柄长1.5~2 厘米,具短柔毛;托叶膜质,窄披针形,先端渐尖,全缘,内面具长柔毛。花序近伞形,有花4~6 朵,花梗长2~3 厘米,具柔毛;苞片膜质,披针形,早落;花直径4~5 厘米;萼筒外面无毛或有白色绒毛;萼片三角卵形,先端急尖,全缘,外面无毛或偶有稀疏绒毛,内面密被白色绒毛,萼片比萼筒稍短;花瓣卵形,长2~2.5 厘米,宽1.5~2 厘米,基部有短爪,白色,在芽中呈粉红色;雄蕊20~25,花丝长短不等,长约花瓣之半;花柱5,稀4,基部有白色绒毛,比雄蕊稍长。果实近球形,直径2 厘米,黄色,萼片宿存,基部不下陷,梗洼隆起;果梗细长,先端肥厚,长3~4 厘米。花期4~5 月,果期8~9 月。海棠为观赏植物,果可食,亦可入药,营养丰富,有百利之果的美誉。

如果对产地作进一步地说明, 都会指出, 它生长在海拔50~2000 米的平原或山地。当然就不会提到甘青等边陲之地,更不会出现青藏高原的字样。然,不说青藏高原,至少青海有海棠,至少在河湟谷地广为分布。

我家门前就有几棵树龄超过百年的海棠,每年中秋时节,如能回去,我一定会记着到海棠树下看看。看树上是否还有几颗未被顽皮的孩子们摘尽的果子挂在那里。那几棵海棠树一般都不会令我失望,用不着仔细搜寻,透过一层层枝叶望过去,几棵或一串紫红色的果实总会恰当地映入眼帘,亮闪闪的,像一串玛瑙。它们一动不动地挂在枝头上,像是在那里等待很久了的样子。跳起来,摘一颗果子丢进嘴里,一咬,便满嘴生津。那种强烈的、刺激的酸甜一下便从你的身体里四散开来,在你的肠胃间、骨头缝儿里迅速漫延。我喜欢那种感觉,于是,感到满足。即使回不去,你也总会在那个不变的季节想起那几棵树,想起那树上的果子。

而总有那么些时候,即便记得季节,也不一定能回去的。母亲在世时,如果在海棠熟了的季节,我没能赶回去,她总会摘下最好的那些果子,放在一个小坛子里给我留着。有一两年整个秋天都没能回去,等回去时已经到过年的时候了,可那些海棠果,母亲还给我留着。

一进家门,过不了一会儿,母亲一定会问:“给你留的楸子还有哩,我给你拿去。”末了,也一定不会忘记补上一句“今年夏天雨水多,楸子长得好”,或是“今年夏天雨水少,楸子长得不是很好”。即使雨水少的年景,母亲留给我的也都是树上最好的果子。影响海棠果品相的除了雨水年景,还有各种鸟儿,果子渐渐红了的季节,海棠树上都会落满了鸟儿,它们也喜欢那果子。因为果柄坚韧的缘故,果子不容易被鸟儿整个儿叼了去。它们只好一下一下地啄食,果子上就会留下很多疤痕,这样的果品尤其香甜。但是,母亲觉得那样不好看,她总是会挑选没有任何疤痕的果子留着,等我回去。

在小坛子里存放海棠果是后来的事。再早以前,母亲会珍藏得更加细心。我兄弟姊妹众多,以前家境又不好,一年四季,家门前的那些酸果就成了弟弟妹妹们的奢侈品。从满树花开的那一天开始,他们就巴望着那些果子,尤其是海棠果——楸子。因为房前屋后少有的几种果子中,也数楸子最好吃了。我没问过母亲,但是我想,母亲可能觉得,如果放在坛子里,会容易被弟弟妹妹们发现,那样还没等回家,那些果子说不定就一颗不剩了。

母亲有一只漆画的大木箱子,那是她唯一的嫁妆。以前,我老家那一带的姑娘出嫁,都用一只大木箱做嫁妆,要是陪两只大木箱,那一定是家境好的人家,是要传为佳话的。显然,我母亲出嫁时,外婆家的家境也不好。不过,那也是一只很精致的大木箱,上面不仅有木格装饰,还画着好看的花。从做工和画工看,也一定是请了当时最好的匠人做的。这个大木箱至今还保存完好,因为丢了钥匙,扣子被撬过的缘故,安扣子的地方有些划痕之外,几乎鲜亮如初。

母亲就会用一块手绢把留给我那几颗海棠果小心包好了,放在这木箱里,因为箱子是要上锁的,所以,除了母亲不会有人知道这箱子里还有几颗海棠果。有关海棠树、海棠果的记忆,就这样永远留在我的生命里了,一直散发着香气。

不仅海棠果,海棠花也十分了得,不仅缤纷绚烂,且超凡脱俗,冰清玉洁,透着素雅高洁。一直热播的电视连续剧《海棠依旧》就以海棠花来映照周总理的品格,自古文人雅士也赞美有加。“虽艳无俗姿,太皇真富贵。”“猩红鹦绿极天巧,叠萼重跗眩朝日。”这是陆游写海棠花的诗句。“幽姿淑态弄春晴,梅借风流柳借轻……几经夜雨香犹在,染尽胭脂画不成……”这是刘子翠写海棠花的名句。

虽然,我家门前有好几棵海棠树,海棠果在我的生命里也留下过太多美好的回忆,可我从不知道海棠叶可以为茶。我父亲酷爱浓酽熬茶,幼时,家境贫寒,茯砖茶经常断顿,父亲就把已经熬过的残茶晒干了,再熬,再喝,尽管已无茶味,但他依然喝得津津有味。假如早知道海棠叶可以为茶,父亲就会有喝不完的茶了。当然,还有一种可能,因为我家门前海棠生长的海拔还不够高,它的叶子即使能当茶喝,也不及班玛视为藏茶的海棠了。

我家门前的海拔在2300 米上下,而玛可河流域河谷地带的海拔最低也超过了3500 米,想来,那应该是海棠在地球上的极限分布了。以前,海棠大多零散分布于林间山野,属野生海棠,从这个意义上说,班玛也许是高海拔地区野生海棠的最集中分布地带。后因采摘饮用,虽有少量栽种,但也不成规模。海棠或藏茶的规模化种植是这几年才有的事。

2017 年5 月的一天傍晚,在赛来塘边上的河谷滩地上,我看到一群人正在忙碌,像是播种。一问才知道是在种茶,便走过去看。这里原本也是农田,有600 多亩,种植青稞和油菜等农作物,现在要变成一片茶园了。我看到了已经栽种和尚未栽种的那些幼苗,枝条上已经有点点绿意,有些早生的嫩芽已经展开了小小的叶片,像一枚黄绿色五角形。枝条铁青色,透着丝丝翠绿,仅从植株形态样貌看,它跟我家门前的那棵海棠并无多大区别。

这个季节,别的地方的海棠花期已过,而在这里却才开始栽种,也许其所有的秘密也都藏在这里。也正因为这样,别的地方海棠只是海棠,班玛的海棠就成为茶树,成为雪茶了。

藏语中的“班玛”两个字,可译为“莲花”或“盛开的莲花”。莲花是一个地方,海棠是一棵树,每次想到这两样,想象中,就会有一棵海棠树长在一朵莲花上,便觉得美妙。觉得那是生长在大地上的诗行——也许是世间最美的诗。

摘自《雪山碉楼海棠花:藏地班玛纪行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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